愛上了格瓦拉
看話劇很奢侈,這種奢侈幾乎構成了我奢侈生活的罪証。從1991年到1994年,那會兒我在北京工作,我居然連續四年擁有北京人藝(北京民眾藝術劇院)的全年套票,也就是說,我基本上看過那四年北京人藝上演的全部劇目,這事兒說出來確實有點不好意思,在那樣月工資二三百塊,有輛金獅車(當年常州產的一種名牌單車,類似今日之捷安特)就很炫的年份,這事貴族得像是歐洲的某個老伯爵有巴黎歌劇院的年票和固定包廂。所以,我一直瞞著沒敢說。但有一件事瞞不住,回到南京後,我確曾有過兩次為了看北京人藝話劇而下午飛往北京再當夜飛回南京的紀錄。那是在1996年底和2001年的新年,兩次都是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得到演出訊息就置所有人於罔顧絕塵而去。 mtv.com.tw
現下要說的是先鋒劇。
一開始,看人藝小劇場的小話劇完全是被迫。比起藍天野、於是之、林連昆、修宗迪、朱旭、英若誠、呂中及後一撥的濮存昕、徐帆、楊立新,小劇場話劇那會兒還很不入流,還沒有先鋒劇這樣時髦的名字。我工作的最高民眾檢察院在北河沿大街,離王府井大街上的首都劇院步行只要十分鐘,我住的東交民巷到首都劇場也只是十五分鐘的路,而且沿路有老舍故居,歐陽予倩故居什麼的,還要經過沙灘,老北大的紅樓就在那兒。所以,幾乎每到周六,我都會散步去首都劇場,而那些小劇場演出,對於我就是在沒有大戲時聊勝於無的替補Wedding Planning。
首都劇場是北京民眾藝術劇院的專用劇場, 在王府井大街22號,一道很冷清的青灰圍牆後面是一個籃球場大的院場,一座青灰色的建築方方正正端居中央,這個蘇式(不是俄式)的大禮堂就是劇院了。人藝的大戲都是在大劇場演,所謂小劇場話劇就是在小劇場演的那種。小劇場其實只是劇院南側一個類似大車間的地方,三分之二擠滿類似體育場看台那樣的小座位,前面三分之一就是舞台了。演的人和看的人都在一個平面,演的人和看的人都年輕。xanga.com
這裡長年上演的是各種實驗性的話劇,很多電影學院戲劇學院的學生,很多國外搬來的作品,很多自發的、地下的或者說非主流的話劇製作人,在這裡展露他們千奇百怪的念頭。我在那裡看過王曉鷹的《綠房子》、彼岸工作室的《四季愛情》、費明的《與單身女人共度除夕》、鄭天緯的《無常女吊》、還有現下很著名的《思凡》、《戀愛的犀牛》,等等等等,林林總總。看到過各種現下想來確實堪稱先鋒的戲劇表現形式,有聲光電一起上的,有影像加現場錄音加歌唱的,有英文和漢語並用的,有各種不可思議的舞台裝置的,但實在是人藝的大戲太地道太完美,或者我的心境已老,總覺得那些東西形式大於內容,與當時的現代後現代後後現代文學如出一轍,看了就看了,沒有太多的回味。直到有一天無意間邂逅了《切.格瓦拉》。travelrich
直到現下,我還是不能理性地描述《切.格瓦拉》對我的衝擊。我只說,從那以後,我不可救藥地愛上了格瓦拉,男兒當如是﹗在這個犬儒主義盛行的時代,我內心的理想主義和英雄情結找到了歸宿,我的靈魂深處終於有了一個精神的標杆,而且,無關主義,無關左右。
那是2000年的4月16日,是個周日。周六專沖著濮存昕的《風月無邊》當然也是沖著大戲劇家李漁趕到北京,第二天沒有買到機票,吃過晚飯又溜達到劇場,正趕上張廣天的《切.格瓦拉》剛要開演,就進去了。回憶很危險,留有當天的日記,從實照搬︰
“在此前,了解格瓦拉只是去年《讀書》的一篇文章(今注《讀1999……》)和前一陣《東方時空》對這個戲的導演的一個專訪,此外,格瓦拉是何方神聖一概莫知。但是,這部用嶄新的戲劇理念描述格瓦拉英雄一生的小戲,卻深深地震撼了我。它是一種非常非常平民化的直接吶喊,有點像革命年代行軍行列中鼓動人們英勇向前的宣傳隊。它把格瓦拉浪漫而又純粹的英雄主義的人生,用一個象徵性人物貫穿全劇地深情朗誦作史詩式的展現; 然後,將格瓦拉死後四十年的種種思潮、蛻變、墮落、各種生活現象,由四個女性用漫畫式的誇張演繹出來,語言是那種周傑倫式的沒有逗號的快板,非常直接、非常痛快、非常酣暢淋漓;三名身著南美叢林游擊隊服裝的男人,象徵良知、理想和革命激情,不屈地鬥爭、論戰、反抗、行動。 blogs.24
幾乎沒有劇情,充溢台上台下的就是激情和傾瀉而出的大段大段地對麻木不仁、慾望、金錢、享樂、出賣、剝削和墮落的聲討,對各種各樣的人間不平的揭露和責罵。舞台左側是一支現場的小小樂隊,男聲領唱兼著指揮。頌歌式的深情歌唱不斷響起,讓人激情涌動。三名男演員眼睛裡充滿了對英雄格瓦拉的崇拜和禮贊,詩一般的台詞的詠誦充滿了對純粹的英雄主義、理想主義的呼喚和向往。當詠誦到格瓦拉離開古巴、格瓦拉在玻利維亞叢林犧牲時,他們的眼睛裡飽含淚水,而在黑夜中,在高高的塔架上,紅旗和淚水交相輝映,成為對整個精神世界靈魂家園信念、信仰的追求和一切超越物質之上的精神的呼喚和向往。那種純粹的眼淚幾乎掛滿了每一個觀眾的臉龐。而劇終,響起了《國際歌》,全場所有人幾乎都在情不自禁地合唱。
這是一場英雄主義的洗禮,一場純粹的理想主義的洗禮。在這非常的兩小時裡,所有人都忘卻了塵世,抵達了一個絕對忘我的空間。
在這個時空,不要去尋找經典的戲劇理念,不要去追問理性,也不要去論爭具體的思想主義觀點,而只要去享用和體驗激情。
那段被反覆吟唱的《格瓦拉頌》真是感人肺腑,深沉悲壯的旋律至今還在我的胸腔奔走。真的很感謝這樣一批年輕人,讓我們四十年後想起格瓦拉。”
回到南京後,我立刻在先鋒書局買下了所有關於格瓦拉的書。確切地了解了格瓦拉的一生。後來去歐洲,居然發現很多地方掛著格瓦拉那幅經典的畫像,大胡子、長頭髮、頭戴紅星貝雷帽,目光深邃、斗志昂揚。
現下,看先鋒劇好像是小資的標籤,那麼,不管我情不情願,不管是讚美或者鄙視,我的朋友都有充分理由將我歸入,我都將像個不經審判就被定罪的死囚,因為我家的牆上永遠掛著一幅深紅底色的木刻頭像。那人頭戴紅星貝雷帽、長頭髮、大胡子,目光深邃、斗志昂揚。他叫格瓦拉。這是著名先鋒劇製作人張廣天著名的先鋒劇代表作《切.格瓦拉》的招貼畫。
當然,作為小資的確鑿證據還有兩樣︰2000年之後,我送朋友的珍貴禮物就是觀劇那晚上買到的一張碟 ──《工業化時代的詩與歌──謹以此集獻給切.格瓦拉和一切勞動民眾的英雄》,至今已經拷貝到第35張(寬恕我,實在是為了喜歡而非營利); 還有,我的手製賀卡也總是在深紅卡片上手抄幾句歌詞︰是誰點燃了天邊的朝霞?千年的黑夜今天要熔化。也許光明會提前到來,我們聽見了你的召喚︰切.格瓦拉。是誰指給我閃亮的星斗?心靈戰勝了虛榮的繁華。在尋找家園的十字路口,我們看見你的身影︰切.格瓦拉。
最後我坦白,20世紀90年代頭四年,我奢侈地擁有的人藝年票,只要280元,我此生第一次看的人藝話劇是何冀平編夏淳導的《天下第一樓》,1991年1月2日晚 7時,11排13號,票價5元。至今,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剛到北京的第五天,孤孤單單,淒淒惶惶,心和天氣一樣涼。但從首都劇場出來時,心裡已經被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崇高和美好塞得滿滿當當,獨自走在北京的深夜,看清夜鋼藍,看星光明亮,一下子就熱烈地愛上了這個城市。當然,那時還不知道,以後會在那裡邂逅格瓦拉。婚紗攝影